王大閎最後作品:台中前輩彫塑家陳夏雨宅,1995

本文發表於 2005 年 12 月 03 日 01:01

王大閎建築師,成名極早,來台初期,即受建築學術界重視,1950年代台灣省立工學院建築工程系幾位教授,把王大閎捧上天,並感染到當時的學生。

一時之間,王大閎仿若中國新建築的希望;成大建築系多次想邀請王大閎來台南擔任教授,但被王大閎回絕;並非王大閎耍大牌不願南下屈就,而是王大閎有自知之明,知道自己不善於表達。

在大洪建築師事務所跟過王大閎的華昌宜教授就講過,當王大閎的學徒很辛苦,要用「感受」的,要有「慧根」,王大閎並不會很明確地交待什麼。

王大閎出身豪門權貴世家,父親王寵惠,歷任外交部長、司法部長、司法院長、中研院院士;王大閎從小被送到歐美就讀名校劍橋與哈佛;其業師、同學、往來者皆現代建築史一定會提到的大師。可惜王大閎天生木納,不懂得講話(準確地說他建築養成過程都一直以英文思考,使得他若用中文講建築都無法流暢),否則現代建築史(美國篇)由他來講,必是驚天動地,爆料箇中祕辛。

這種背景成長的權貴子弟,可能在獨裁政權下,荒淫無道、仗勢欺人、結黨營私。但王大閎卻是突變種。

王大閎在建築界一直是孤島一隻,他雖然設計過教育部、外交部、孫文紀念館、蔣緯國特權別墅(被陳水扁市長拆掉的那座)等大案子,但這些業務從來不是他主動去求來的,業主看上的是他已過世的大官父親,及他的哈佛學歷。

王大閎也吃過虧,例如他曾參加台北故宮博物院競圖,拿下第一名,但卻被競圖評審團主席黃寶瑜奪去這個案子設計權,當然幕後元凶是惟一的業主蔣介石,蔣介石沒辦法接受現代建築做故宮文物陳列館,他偷搬到台灣的北京故宮文物是象徵他握有中華文化的正統,哪能用現代建築做陳列館,黃寶瑜是中國營造學社成員中惟一流亡來台灣者,象微中國建築的正統。

1980年代的成大文學院,本來是該用競圖的;當年建築系掌權的大老,如吳讓治、許茂雄、翁金山多位教授都有共識,不必競圖了,直接請王大閎來設計,讓成大可以擁有一座他們學生時代的夢幻偶像王大閎的作品。這確是當年的奇蹟,成大校舍過去只由校內教授及校友建築師設計,而王大閎與成大完全沒有淵源。據說王大閎拿到這業務後也沒來過成大看基地,更沒有拜會校內相關人等討論設計草圖,完成簽約後一段期間,就直接把施工圖寄到成大來。不過二十年後來看,王大閎的作品並沒有破壞那塊地的周圍環境,和諧地與成功湖共存。

王大閎建築師在1990年代初,被一位長期合作的廠商倒了錢,一時之間經濟陷入困境。誠品書局的老闆吳清友知道了以後,想幫王大閎一些忙。但王大閎這種硬脾氣的孤鳥,貴族的後代,不可能接受別人直接濟。

吳清友想到一個方法,就是幫王大閎找幾個住宅設計案來做。這些案子業主不是什麼大富豪,是一些特立獨行的怪人,吳清友自己也有一個位於台北別莊,交給王大閎來做。

吳清友很早就知道台中有一位日本時代就出道的台灣彫塑家陳夏雨(1915-2000)。陳夏雨早在日本時代末期與另一位彫塑界的新巨星黃清埕(1912-1943,東京美術學校雕塑本科畢,卻在1943搭高千穗丸號返台時被美軍擊沈而過世),兩人征戰日本各大美術展,獲得多項大獎,兩人同年入選日本帝國美展。

陳夏雨比台灣現代彫塑先驅者黃土水(1895-1930)小二十歲,可謂台灣彫塑界第二代。陳夏雨終戰後在台中師範學校任職(跟他同事的有廖繼春、林之助,助教是弟弟陳夏傑;校長是台灣人洪炎秋),1947年228屠殺事件後,台中師範整個學校被陳儀政府以被共產黨滲透為由,勒令解散,全體教職員生統統解職重來;陳夏雨就再也沒有正式的工作。

之後,陳夏雨惟一的心思就是彫塑。他幫一些名人彫頭像,也接過一些教堂、教會學校、學校的牆面彫塑作品。陳夏雨深居簡出,據說有段時期是由夫人為人洗衣賺錢維持家計,他則埋首在藝術創作之中。陳夏雨幾乎很少與外界來往,也不為自己舉辦個展。

吳清友一直很希望收藏陳夏雨的作品,而同時陳夏雨在台中師範附近住處,是1945戰後買下的木造日式宿舍,1990年初,早已年久失修。吳清友買下陳夏雨幾個彫塑作品,但付的不是現金,代價是幫陳夏雨改建住宅。建築師由吳清友來指定,就是王大閎。

吳清友這個計劃,其實手腕不錯。陳夏雨、王大閎這兩位在台灣藝術史與建築史都會留名的老前輩,原本互相都不認識,都是孤鳥型的人物,不喜歡與外界交際。吳清友用這個巧妙迂迴的方法,自己出錢讓兩位老前輩可以解決生活上的難題,而吳清友也獲得幾座他所心儀的陳夏雨的彫塑作品。

房子落成之後,吳清友也幫陳夏雨在誠品書店辦一次個展。

王大閎設計這座住宅,其實並沒有超出王大閎一生堅持的美學;其實我也只是聽說陳夏雨住宅位於台中師院附近某巷子內,開著車子繞了一下,很快就發現了。這座建築物使用的語彙及建材,統統在過去王大閎的作品曾出現過。

王大閎在設計完這系列作品後,就向建築師公會申請退會,過著真正退休的生活。

附錄:

陳夏雨作品:台中市三民路天主教堂正門上方雕塑。
陳夏雨作品:台中市三民路天主教堂正門上方雕塑。
陳夏雨作品:辜顯榮雕像,鹿港民俗文物館內(原:鹿港辜顯榮宅)
陳夏雨作品:林獻堂胸像,台中市彰化銀行自由路總行中庭,約1960年
陳夏傑(藝名:陳英傑)夫婦近影;2005.02攝。陳夏傑是陳夏雨之弟,也是彫塑家,曾是台陽畫會會員,南美會創會會員,曾在成大建築系兼任彫塑課程(郭柏川教授推薦,系主任朱尊誼聘請)。陳夏傑正是我1984年台南一中工藝老師。我一直到大學畢業後很久,才知道我的高中工藝老師,原來是在國內彫塑界的重量級前輩,所以最近才去拜訪老師,也向他請教早年南美會的歷史。陳夏傑老師在台南一中時,一年要教1000個學生,根本不可能認識到我,不過他倒是很高興與我談這些歷史,也談及他兄長陳夏雨。離開前送我兩本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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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 回應 針對 “王大閎最後作品:台中前輩彫塑家陳夏雨宅,1995”

  1. 吳宏銘 說:

    請問「孫文紀念館」是否就是「國父紀念館」


    [站長回應]:經查「國父」一詞在台灣現行法律上並沒有指涉是什麼人。
    我也找不到孫文與台灣到底有什麼關係,除了來台灣睡過幾晚;孫文甚至是主張台灣應獨立自治。
    孫文此人還算有民主意識及求知的精神,但他的學說裡窒礙難行及互相矛盾之處所在多有。他的徒子徒孫,尤其最愛號稱「中山先生信徒」的反而根本沒有實施過他的理念。所以我稱此建物為「孫文紀念館」。國民黨自認此人與他們關係深厚,就國民黨自己去紀念就好,沒必要以全台灣人民的資源去紀念。

  2. 成寒 說:

    您的這篇陳夏雨宅,十年前我有聽王大閎提過
    之後,陳夏雨在台北辦展,王先生也邀我去
    但我因事沒成行

    約八九年前,基隆或台中,有一住宅案也找王大閎參與
    建商還以王大閎的名字在報上作宣傳廣告

  3. bwPingu 說:

    之前讀過ㄧ本書,裡頭有王大閎建國南路自宅的照片,當時就對他的房子印象深刻。

    您說的這件事很有意思,誠品吳清友先生果然會做人。

  4. Julie 說:

    從您的網頁讓我得到很多台灣美術方面的知識,之前要找顏水龍的資料也是從您寫的文章中獲益很多,真的很佩服您!

    我對陳夏雨的雕塑很有興趣,如果要深入了解是否有什麼管道可以跟他們的家人連絡??


    [站長回覆]:我跟陳夏雨先生的後人有見過一面,但沒有熟到可以隨便引薦陌生人去見他們。我是靠陳夏雨先生的弟弟陳夏傑引薦,陳夏傑是我台南一中的工藝老師,也是雕塑家,當年他是沒認識到我啦,是我主動去他家拜訪(以過去學生身份),也向他請教了一些台南美術史的問題,才談得起來的。

    我是去過陳夏雨先生過世前建的這座故宅,也僅止於在他家亭仔腳晃一下;他們後人不常住這裡,但假日有可能會回來。

    這樣好了,你去圖書館,查早期的「中部美術協會」、「台陽美協」的年度展畫冊,書末都會有所有會員的住址電話云云,或許可以查得到。再試著打,不然你可能要去拜託其他雕塑界的人士引薦你了。

  5. Tansa 說:

    台中市三民路天主教堂正門上方的浮雕,
    嚴格說起來並不能算是陳夏雨的作品,
    它原始的草圖由一位外籍神父設計,
    而後委託陳夏雨,藉其雕塑技術將之製作完成,
    是一件委託協同製作的作品;
    很少人知道這樣的過往。
    儘管如此,
    陳夏雨本人倒是將之視為自己的作品之一,
    並曾於自己的個展中,
    展出過縮小版的壁掛版本耶穌浮雕,
    亦公開販售,
    有銅質及鋁質鋅質的版本。


    [站長回覆]:感謝補充。

    不過像陳夏雨這一級的藝術家,無論是雕塑家、油畫家;即使草圖及構想,是業主或其他人所做,但他把此作品真正完成時,一樣還是會加入他自己特有的看法及技巧的。

  6. YSL 說:

    以前在學校唸書的時候就知道陳夏傑是名彫塑家,作品價格不低,當時他作一些玻璃纖維材質的作品,小小一件要好幾萬,我還記得他特殊的國語口音跟我們講:「這就是名氣」。工藝課下課前,由於要留一點時間整理教室,加上工藝教室很吵,他會敲著工具說:「停手,停手」相信校友應該還有印象。

    關於四大金剛,我記憶是不是四個都是教化學的老師,那位[金]字輩應該是教地理。

    您的導師王念法,我覺得就是一位不錯的老師,高二的時候帶我們到延平郡王祠戶外教學,有教學熱忱,積極想把一些東西傳授給學生,也樂於跟同學打成一片。


    [站長回覆]:化學老師裡真的有一位中間字是「金」的啦,只是我一時不知他全名。「仕大金光」是1960年代前後的老師,我們1980年代的南一中學生只看得到「光」(林光滿),其他都沒見到了。那時他林光滿在等退休,改教工藝及社會組化學。

    至於你講的教地理的「金」我知道啦,我正是他教的。蔡金奏是也,他年輕也在補習班待過,藝名是「蔡金安」。在我們之前高中聯招是各分區高中自己出題,所以南一中的老師在補習班不只教高中課程,教國中課程也很吃香。

  7. 420 說:

    陳夏傑老先生已在今年農曆年仙逝。

  8. Max 說:

    可以知道地址嗎?想去看看,謝謝


    [站長回覆]:在台中教育大學(原:陳夏雨戰後初期服務過的台中師範)南側街廓,附近走幾圈就看到了。不過平常沒開門,只能看外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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